▎從 35,000 元開始,沒有人知道林果會長成什麼模樣

 

20 年前,林果良品還只是一個剛剛萌芽的想法。

曾信儒從小跟著父母在鞋廠長大,卻也曾被父母勸說不要繼續做鞋。當時台灣製鞋業已經歷經多年產業外移與衰退,對許多人而言,如果要賺錢和發展,製鞋並不值得投入。

但信儒卻一直對這件事情抱著一個疑問,他帶著文化資產的專業背景,他決定回頭創立自己的品牌。

當信儒做這個決定時,身邊幾乎沒有人看好,甚至連一起走過 20 年的 共同創辦人Gary,起初也只是看著這個有點「可憐」的朋友,借出了 35,000 元。

這筆錢在當時並不是一筆可以用來談夢想的資本,而是很實際地拿來支付水電與房租,讓剛成立的林果良品能夠繼續運作。

「其實並不知道林果最後會長成什麼模樣,」信儒回憶,「對我來說這是我熟悉的一種生活方式,那我們就這樣生活看看吧。」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個用 35,000 元撐起來的小小品牌,會一路走到 20 年後。

甚至沒有人能預料,它最後會成為一個仍然持續談論台灣製造、手工工藝與生活文化的品牌。

 


▎當所有人都說不可能,反而更想證明可以

 

早期的反對聲音,其實並不難理解。

當時台灣製鞋業已經走下坡好幾十年,在信儒熟悉的生活圈裡,大家普遍不認為鞋子是一門好生意,而他選擇「台灣製造(MIT)」,更讓這個決定看起來更加不切實際。

但那些質疑反而成為另一種刺激。

「怎麼可能鞋子不是一門好生意呢?會不會是做的方法不對?台灣製造的鞋子怎麼可能不會賺錢?會不會是談論、呈現的方法不對?」

這個想法一直留在信儒心裡。

他並不否定上一代留下來的工藝與經驗,相反地,那些來自鞋廠與長輩的累積,一直都是林果重要的根。只是,如果要讓品牌繼續往前,就不能單純的複製過去。

「我很感謝長輩們一路的教導,從他們身上我看到很多經驗的累積,但同時我們也需要帶一些新的東西到品牌裡面來。」

這也成為林果後來一路發展的重要命題:保留工藝,並重新思考如何讓皮鞋走入常生活。

 


▎一個名字,從小名成為一片森林

 

「林果」最初其實沒有那麼深奧。

它原本就是信儒的小名,英文名字 Ringo 則來自披頭四成員 Ringo Starr。創業初期,這個名字沒有被賦予太多象徵性的意義。

直到某一天,在南京東路工作室,一位顧客興奮地告訴他們,他們的孩子也叫做「林果」這個名字。

那位顧客分享了自己對這兩個字的理解:森林裡的樹木長出果實,如果果實被摘下來吃掉,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如果沒有被吃掉,掉落在土地上,也能成為滋養大地的養分。

除此之外,對方甚至注意到,「林果」兩個字從不同方向觀看,字形具有對稱的趣味,也因此期待自己的孩子能夠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事情。

這個說法讓信儒留下很深的感觸,對 Gary 而言,這也是「林果」這個名字真正開始有重量的時刻。

「一開始這個名字只是信儒的小名,其實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意義。直到那位家長分享了關於『林果』的寓意,我們才覺得它真的象徵我們在做的事。」

20 年後再回頭看,當初掉落在土地的種子確實發了芽,他們不確定這顆種子最後能長成多大的森林,也不知道它當時能為台灣帶來什麼改變;但一路走來,這份最初的「發願」,仍然影響著林果對品牌、製造與生活的想像。

「我們雖然不是多大的品牌,但很感謝大家的支持,希望這片森林也能讓台灣的製鞋工藝和紳士文化有更豐富的面向發展。」

 


▎「好的交換」:人與人的關係與台灣製造

 

如果要說有什麼價值是林果一路走來始終沒有放棄的,信儒想到的是一句很早就開始談論的話—「好的交換」。

它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標準,隨著時代、環境與人的改變,「好的交換」也會有不同的理解,但核心始終是:商品與金錢的交換,不應該只停留在交易本身,而是希望這個過程能夠帶來某種共好。

對信儒而言,這份想法與他長期看著台灣製鞋產業變化的經驗有關。

當老鞋廠的訂單越來越少,製鞋師傅的工作逐漸式微,品牌究竟能不能透過自己的存在,在「物件」與「人」之間創造另一種交換關係?

而好的交換也是林果內部教育與工作的核心之一。比起單純談論如何成交、如何成功,林果更在乎一位消費者走進店裡後,與夥伴相處的那半小時或一小時,最後能不能帶著一點不一樣的感受離開。

 

提起「台灣製造」 ,Gary 認為那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貼上的標籤,「台灣製造」聽起來簡單,實際上卻需要很多具體的方法才能成立。

「如何讓林果和消費者都感覺到台灣的鞋業是有希望的,且在每一雙皮鞋的後面,有那麼一大群人一起在為台灣製造努力。」

後來林果承接了皮鞋工廠,改善師傅的工作與生活,讓傳統手藝透過品牌化的過程獲得更長久的生命;另一方面,也會思考既然生活在台灣,品牌是否能夠真正與這片土地產生關係。

在這段過程中,有一個人影響了林果的後續發展,那是來自一次與阿原肥皂創辦人江榮原的對話。

「早期做品牌時,他們曾經想像自己應該成為一個「像外國那樣高大上」的品牌,但阿原大哥提醒他們:既然生活在台灣,更應該思考的是,怎麼讓這塊土地上的人對品牌產生共感。」

於是,台灣製造不再只是在鞋底印上「Made in Taiwan」。從鞋楦開發,到花磚、窗花等台灣在地文化符號融入設計,林果開始嘗試建立自己的鞋款與美學語言。

「我們想把台灣製造延伸出我們自己認定的『土地情懷』與共同認同,讓皮鞋不只是保留經典的模樣,而是悄悄放入我們想要傳遞的台灣設計與美學精神。」

信儒也分享自己的經驗,他曾經被一位老師問過一句話:「你們既然要做台灣製造,為什麼不去賣藍白拖?」

這句話背後反映了很長一段時間台灣人對「MIT」的印象。

在台灣外銷產業蓬勃發展的年代,許多日常用品都是台灣製造;但在許多人心中,「台灣製造」卻逐漸與便宜、廉價、缺乏設計感產生連結。然而,這些產品背後的工藝能力從來沒有因此消失。

「我們那時候外銷的工藝是非常優秀的。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原本就屬於台灣的優秀工藝在本地發揮、表現出來?」

這是林果一路運作至今,始終希望與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分享的一件事情。台灣製造不應該只是生產地的標示,也可以是一種對土地、工藝與生活方式的理解。

而這份理解,也逐漸成為林果 20 年來不斷累積的品牌印記。

 


▎疫情之後,重新思考「變與不變」

 

Covid-19的爆發讓許多人和品牌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而林果良品的信念也接受了巨大的考驗。

Gary 回憶起那段時間,他最大的感受是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在那個時候,林果沒有選擇停下來等待。他們開始在社群上做「互相關懷」,邀請鞋廠師傅出來與大家說說話、彼此鼓勵。那些來自師傅們樸素卻充滿力量的話,在當時顯得格外珍貴。

其中一句至今讓他印象深刻:「只要你努力,天天都是旺季。」

疫情過後,林果幸運地繼續走了下來,但世界的穿著方式已經改變。上班族習慣了居家上班,不再像過去一樣經常穿著皮鞋,也讓品牌不得不重新思考「變與不變」。

工藝與設計不能放棄,但如果生活方式正在改變,林果又能怎麼做?

這幾年不少顧客發現,林果有更多休閒鞋款出現,這並不是放棄紳士鞋,而是重新理解「紳士」可以是什麼。

不一定要穿正裝、打領帶,也不必拘泥於英式禮儀;紳士精神可以進入日常,也可以存在於一個人的生活儀式感裡。

「我們依然堅持台灣工藝與設計,但當大家不穿皮鞋時,我們能做什麼?」

 


▎接下工廠之後,才真正知道什麼叫「水深火熱」

 

如果說疫情是外部環境帶來的考驗,那麼承接皮鞋工廠,則是林果 20 年裡一次更直接、也更深刻的內部轉折。

當時製作皮底鞋的貝斯特工廠老師傅準備退休,詢問林果是否願意接手,對信儒而言,這幾乎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機會。

信儒興奮的說:「這不正是林果十幾年來一直想做、一直想保護的事情嗎?」

但 Gary 卻非常反對。

原因很實際:一個品牌已經需要同時處理設計、行銷與營運,如果再加上一座工廠,就意味著必須同時面對完全不同的管理系統。

「工廠需要接單來維持生存,而品牌應該更專注在設計、行銷。」

然而真正承接下來之後,兩人的角色也從旁觀者變成了參與者,而信儒也很快發現,現實中的工廠,與原本想像中的浪漫完全不同。

「承接工場的時候,我有許多浪漫的想法,等我真的進到工廠管理生產時,面臨了巨大的挑戰。」

老師傅們有根深蒂固的工作習慣,任何一個改變,都需要時間與磨合。薪水給多了,師傅可能覺得是在用錢砸人;薪水給少了,又可能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被尊重。

那一年,信儒形容自己每天都覺得「水深火熱、生不如死」,甚至每天去工廠就挨師傅的罵,有些師傅不願意跟他說話。

「我那時候猜測師傅們的心意猜了好幾個月,過程其實滿不好過的。」

如今再回頭看,他依然無比慶幸,也非常感激當時的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因為真正走進工廠之後,林果才更深刻地理解,所謂「台灣製造」並不是一句品牌口號,而是一群真實的人、一雙雙真實的手,以及每天在現場發生的工作。

 


▎看不見的細節,才是手工鞋真正的重量

 

在科技與機械高度發展的今天,大量生產能夠降低生活成本,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物件與人的關係,也因此可能變得不同。

信儒曾聽長輩說起,早年小時候能擁有一雙鞋是很珍貴的事情,有些鞋子甚至只是穿去學校應付檢查,下課後就脫掉鞋子,光著腳走回家。那個年代的人,對物件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

林果之所以希望堅持手工製鞋,不採取自動化生產,不只是因為工藝難能可貴,更多是因為一雙手工鞋承載了許多無形的東西。師傅敲打、車縫、拉幫,在每一道步驟中,將自己的經驗與情感放進鞋子裡。

「流水線生產的鞋子可能也很漂亮,但它是功能導向的;而林果從創立第一天起,就希望做一個充滿『情感溫度』的品牌。」

早期林果曾經做過《細節的力量》展覽,試著讓人看見一雙手工鞋與量產鞋在細節中難以呈現的差異。縫線必須平穩平整、針距均勻;後處理時,要透過鞋蠟、砂輪機與刷子不斷拋光,才能做出細緻的光澤與優雅的漸層,同時還不能留下汙漬。甚至鞋內裡也堅持使用真皮,有些鞋底也使用牛皮。

「你不可能只看他亮麗的外表,而是必須去了解他的內涵、跟他相處。」Gary認為看這些細節就像認識一個人。

一雙鞋穿久了,開始磨損,也開始留下屬於穿鞋者自己的故事。它不再只是被購買的商品,而成為陪伴人生一段時間的物件。

信儒很喜歡 Gary 的這個比喻。

人第一眼的外表可能讓人感到舒服,但真正的內涵,往往是經年累月的生活、人事物、家庭教育與文化慢慢養成的。

「這跟我們的鞋子一樣,它雖然可以大量產,但我更喜歡這雙鞋子在職人雙手中,慢慢『養成』的過程,就像一個人的成長一樣。」

 


▎一雙鞋,陪人走過人生不同的時刻

 

20 年裡,林果留下的印記,並不只存在於工廠、門市或皮鞋上,更多時候是留在穿鞋的人身上。

信儒記得一位海外顧客,原本與台灣毫無關係,只因為在網路上搜尋自己的英文名字「Ringo」,意外找到了台灣的「林果良品(Oringo)」。

雙方跨海溝通了很久,鞋子送到之後,等到當地天氣轉好,顧客特地在自家後院拍下穿著林果鞋子的照片,再寄回來與他們分享。

林果聽過很多故事,這些故事很難被量化,卻成為品牌一路走來很珍貴的一部分。

鞋子有時候就像人生,會陪人經過許多重要時刻。有人準備結婚,想挑一雙婚鞋,讓它陪自己踏入人生下一個階段。但也有一些時刻,鞋子所承載的意義更加深沉。

曾經有一位顧客非常緊急地聯絡林果,希望訂購一雙父親生前很喜歡的林果鞋。台灣過去有為離世長輩準備一雙好鞋的習俗,陪伴他們在人生的最後有一段「好走」的旅程。

當時顧客的父親因為疾病,腳部已經比較腫脹,加上火化時有嚴格要求,鞋子不能含有任何塑膠或金屬,必須使用全天然的皮革與材質。在極度匆忙與感傷的情況下,林果想盡辦法,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這雙專屬訂製的鞋。

「顧客願意把這個機會託付給林果,讓我們深深被信任與感動。」

一雙鞋的價值,有時候並不在於它被多少人看見、價格高低,而是他在人生裡重要的一刻留下特殊的印記。

 


▎「林果的移動城堡」:沿途的印記

 

20 年來,林果也不斷移動,從最初的南京東路工作室,到不同的實體店,走過不同的城市,再到香港、日本與東南亞的展會。

信儒記得當年在南京東路工作室終於從虧損走向獲利,準備搬到新店面時,他收拾著空間裡的東西,拍下了工作室最後一張照片。

Gary 在 Facebook 以「林果的移動城堡。」為標題,寫下了一篇貼文。現在回頭看,這句話似乎很適合形容林果的 20 年,而這也正是呼應 20 週年的主題《Trace in Progress|沿途的印記》對兩位創辦人而言最重要的地方。

痕跡不一定刻在某一棟建築裡,也不一定存在於某一個固定的地址,它們留在時間的縫隙裡,成為與夥伴、顧客共同經歷過的回憶。

曾經有顧客 30 歲時,為了結婚走進林果買了一雙鞋;20 年後,他已經 50 歲,也走過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風景。

「這些痕跡是非常動人,但也有些抽象的。」

痕跡留下的印記固然重要,但「In Progress」同樣重要。Gary 認為,林果良品並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品牌,而是一個仍然持續成長的生命體。

「我們很少去計較到底『留下了什麼』,我們更在乎過程中的風景,在乎我們是不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過程中有沒有玩得很愉快。」

這個道理也同樣發生在皮鞋上,在工廠哩,從師傅手中到了下一個人手上,皮鞋的故事也還會繼續進行。陪著客人成長、陪著夥伴成長,品牌自己也持續往前走。

 


▎20 年後,給現在的自己一句話

 

走了 20 年,再問兩位創辦人,如果能回頭或展望未來,對自己說一句話,他們給出的答案,反而沒有想像中複雜。

信儒想到的是與「內在小孩」的對話,20 年前那個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身邊幾乎沒有人看好的年輕人,當時或許不會知道自己最後真的能走到這裡。

如果真的能回去,他想對那時的自己說的話其實很簡單 —「OK 的,其實你這一路是會蠻順利的,只是你現在還不知道。」

而 Gary 則是再過 20 年的自己回頭看現在,20 年前他可能什麼都不知道,甚至曾經覺得自己未來也許會成為一個失敗的人;20 年後的今天,林果已經擁有一定的成就,但此刻的自己,卻也可能因為責任與期待而繃得太緊。

所以,如果未來的自己真的能回頭對現在說一句話,他希望聽見的不是下一個目標,也不是下一個里程碑。而是 —「好好享受、享受這個時刻,然後放輕鬆,自在地過每一天。去享受每天帶給你的,不論是痛苦還是快樂。好好享受這一刻就對了。」

20 年以前,沒有人知道林果會走到哪裡。

20 年以後,也沒有人需要急著知道答案。

從 35,000 元開始,到一間工作室、一座工廠、不同城市的店面,以及一雙雙被帶往不同人生旅程的皮鞋,林果留下的從來不只是可以被計算的數據,更多的是那些一路走來,與人、土地、工藝和生活交會之後留下的印記。

對林果良品而言,20 年不是一個終點或是里程碑,它只是沿途的一個必經的位置。這段旅程不會停下來,不只珍惜一路走來的回憶,也期待下一段還會遇見什麼風景。

 

 

林果良品創辦人|曾信儒(Ringo)& 高玉昌(Gary)
訪談人|茜雯(林果夥伴)